昨天整理旧书柜，手伸进最底层那个积灰的纸箱，指尖碰到一个硬壳小本子。拿出来一抖，掉出几片干枯的银杏叶，还有一张泛黄的饭卡——背面写着我大学时的名字和院系。翻开内页，那张学生证照片突然让我停住动作。
照片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头发刚剪过，刘海有点翘，眼神亮晶晶的，像刚听完一个特别好笑的冷笑话。最奇怪的是，盯着看了三秒，我竟觉得她右眼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被窗外吹来的风扫到似的。可我知道不可能——这照片拍了快十年，连相纸都开始脆边了。
但那一刻，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反应过来：我的眼睛，好像真的不怎么眨了。
不是生理上的问题，去看过医生，一切正常。是那种下意识的小动作变少了。以前开会听报告，手指会无意识敲桌面；等人回消息，脚尖总是一点一点；看手机刷短视频，眼睛跟着画面节奏频繁眨眼，像在打节拍。现在呢？能连续盯屏幕十分钟不动眼皮，咖啡凉透了才想起来喝一口，地铁坐过站三次只因低头划屏太专注。
这不是什么大事，也没谁规定成年人必须多眨眼。可当我在镜子里发现，自己对着电脑改文件时嘴角微微下沉、眉头习惯性微蹙，而女儿忽然凑近问“爸爸你刚才在生气吗”，我才意识到：有些变化，早就在日常里悄悄完成了。
展开剩余68%朋友老陈前两天约饭，聊起他读高二的儿子最近不爱说话，问他学校怎么样，孩子就答“还行”。老陈叹气：“我们当年放学路上还能为一道数学题争半条街。”我说，可能现在的‘还行’，就是他们的‘很激动’。就像我们小时候攒一周零花钱买磁带，拆包装都要用指甲盖慢慢撬开塑料封口，生怕刮花歌词页——那份郑重其事，在今天的孩子眼里，大概率会被理解成“至于吗”。
其实哪有什么“至于不至于”。不过是时间把我们的神经末梢一点点磨钝了些，又给心腾出了另一些地方。比如更懂什么时候该闭嘴，也更能分辨一句玩笑背后是不是藏着疲惫；比如不再急着证明自己对错，却会在看到路边流浪猫舔爪子时多驻足两秒钟。
上周陪我妈去医院复查，候诊区椅子冰凉，她一边搓着手一边念叨：“上次来还是送你爸做CT……那时候你还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呢。”我没接话，只是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针织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她没躲，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得很慢，像春水推开一圈涟漪。
后来我想，所谓长大，未必是变得更强悍或多智，更像是学会了让情绪走一条更短的路——不用先炸毛再道歉，不必靠大声说话才能被听见。那些曾经需要用力眨眼睛才能确认真实感的日子，慢慢沉淀成了呼吸一样的存在：不刻意感知，却一直都在。
抽屉关回去之前，我把学生证放回原处，顺手夹了一片新摘的银杏叶在里面。叶子还带着晨露的潮气，脉络清清楚楚。它不会永远新鲜，但此刻正绿着。
日子也是这样吧。没有轰隆作响的告别，只有某天你摸摸自己的脸，发觉颧骨比从前明显了些；或者接到老家电话，听到母亲叫你乳名，第一反应竟是愣一下——原来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用了。
没关系啊。睫毛还是会动的，只是频率变了而已。
你看，窗台那盆薄荷又冒出嫩芽了，细茎弯着腰往光那边偏，
一声不吭，却长得挺认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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